迷失在整形手術中的那群人:有的失業 有的自殘

迷失在整形手術中的那群人:有的失業 有的自殘
2020年01月13日 19:46 《財經》雜志

  原標題:迷失在整形手術中的那群人,有的失業,有的自殘 |《財經》特別報道

  她們懷著對美的向往,打開的卻是潘多拉的盒子。這些因美而陷入抑郁的故事里,既有自我的不滿足,也有整個行業野蠻生長留下的痼疾

  成都一名網絡女主播直播其整容過程。圖/視覺中國

  文 |《財經》記者 信娜

  編輯 | 王小

  參加大學同學的草坪婚禮,李柔穿著一條白色連衣裙,外層繡著蕾絲花邊,裙擺長至腳髁,因為擔心風可能會將裙子掀起,她特意選了這條自帶重量的雙層裙子,以遮蓋右腿膝蓋上方的一塊深紫色疤痕。

  2019年2月,李柔在北京一家整形美容機構經歷了“臉部脂肪填充”手術,將腿部脂肪填充到面部,讓臉看起來更立體。

  六個月后,她腿上的這塊深紫色的疤痕,毫無愈合的態勢,“太丑了,我沒有辦法接受現在的自己”。作為一名舞蹈演員,李柔不得不和經紀人說明自己腿部的情況,她被開除了。害怕就此葬送舞蹈生涯,她開始吃安眠藥來助睡。

  像李柔這樣的人,隨著醫美手術的普及越來越多,抱著變美的愿望,卻留下無法治愈的后果。

  在一個微信群里,一位自稱“瘦臉針整容維權”的成員描述,自從毀容以后,每天像癱瘓了一樣,什么都干不了。用頭發遮住兩邊臉,“好痛苦,這樣活著還有什么意義”。另一位群成員回復,“我也想過的,活著沒啥意思”。

  不能說的秘密

  李柔沒有再穿過緊身短裙或者短褲,右膝蓋上方內側的這塊疤痕,成了她說不出口的秘密。

  她在北京一家整形美容機構做的“臉部脂肪填充”手術,是抽取腿部脂肪填充到額頭及蘋果肌等處,這樣可以讓臉看起來更飽滿。術后三個月康復期里,她每時每刻都在關注著這處疤痕,一天,一個月,三個月,半年。

  作為一名簽約藝人,李柔參與電視臺或其他商業演出時,經常穿緊身的短褲短裙,露出白皙筆直的雙腿。可現在她的腿卻變成了“難看”的O形。“大腿根部特別粗,中間凹凸不平,到膝蓋上方又凹進去一個大坑。”當她對《財經》記者描述自己的腿時,語氣像是在評價另外一個人。

  中國醫學科學院整形外科醫院副主任醫師劉珍君曾撰文提示,“脂肪抽吸術”有并發癥。如果抽吸脂肪時不均勻,會出現凹凸不平。術中腿部抽吸量不等,雙腿還會出現不對稱。

  畢業于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系的文華,曾在2006年8月到2007年7月期間,在北京做了為期一年的“整形美容”田野調查后,寫了一本名為《看上去很美》的書。

  書中,她描述了這樣一個場景:她走進北京一家整形醫院,一樓的整條走廊都排列著大方鏡。經過長長的走廊時,文華一次又一次看著鏡子,開始感到奇怪和不安,忍不住在心里問:我足夠好看嗎?

  一些年輕的女孩,因為想變得“好看”,毫不猶豫地走進了整形機構。這之后,醫療美容的投訴量越來越多。

  中國消費者協會從2014年開始,在年度報告中單獨列出醫療美容的投訴數據。2015年,共有483件相關投訴,2018年上升至5400多件,僅三年,投訴數量翻了11倍。

  張曉文在一家美容機構做“削骨手術”后,在臉上總是感覺能摸到堅硬的東西。拍片發現,是手術后遺留在骨頭連接處的鋼絲。為取出這截鋼絲,還得做手術。于是,2014年9月28日,張曉文再次走入北京一家整形美容醫院,進行“顴骨固定鋼絲祛除術”。

  更大的麻煩來了。這次手術后,張曉文干脆連張口都不能自如,被鑒定為七級傷殘。自此,她與醫院陷入長時間的訴訟糾紛,臉部的修復也無休無止。“臉都毀了,還有什么好追求的。”張曉文說,有時感覺自己是一個廢人,對什么都不感興趣,只想把臉修復好。

  她至少又做了三次修復手術。最近的一次是雙鄂手術,特意跑去韓國,希望修復臉部不對稱。

  “還在做修復,沒法大聲說話。”張曉文對《財經》記者說,自己的顴骨像被什么東西拉扯著,不斷向下墜。最嚴重的時候,只能張嘴不到一指寬。一張嘴,顴骨像是要掉下來,發聲變得模糊,說話時嘴里像含著東西。

  毫無好轉跡象,張曉文頂不住巨大的精神壓力,甚至開始自殘,將一只手指的指甲蓋整個兒掀掉。

  臉部出現問題的還有姬小軒,她說特別能體會張曉文的心情。去年3月,她在上海一家醫療整形醫院注射肉毒毒素,俗稱“瘦臉針”。

  期望的瘦臉卻變成了噩夢。注射后第三天,她發現自己的臉頰開始凹陷,然后變形。臉部松松垮垮地向下垂,整個人看上去老了十幾歲。而且,每一天都有細微變化,她無法預料自己的臉最終會變成什么樣。

  “這種恐怖的感覺一直持續到現在。”姬小軒告訴《財經》記者,她時常夢見自己的臉被拉長,或者還是原來的樣子。醒來時,分不清什么才是夢、什么是現實。

  原本個性開朗,從事金融行業的姬小軒,再沒有參加過任何聚會,“如果有人突然問我關于臉的問題,我的情緒會繃不住”。因為無法面對自己,姬小軒在長期請假后,最終辭職。

  在家里,一遍又一遍照鏡子,查看自己的臉有沒有恢復。毫無起色的時候,便又一次陷入崩潰,她們會把自己鎖起來,嚎啕大哭。出門戴著口罩,或者用頭發遮住臉頰,在人群中低頭而過。

  魔鏡,魔鏡

  這像是《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中的魔鏡。當對著鏡子問,“魔鏡,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的人”時,都希望它的答案能是自己。

  張曉文曾經很享受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小的時候,我會照鏡子照上好幾個小時”,她告訴《財經》記者,高中上課時,也會偷偷拿出鏡子照一下。尤其是眼睛,覺得鏡子中自己的眼睛能夠放出光來。

  這些因整形失敗而陷入抑郁的人,對自己的容貌有更高的期許,原本覺得自己的容貌已算漂亮,但還想進一步更美,甚至完美。

  哲學家蘇格拉底和古希臘畫家帕拉西奧斯曾交流,如何創造完美人體。蘇格拉底說,在描繪美麗的形象時,很難找到外貌上完美無缺的個人。需要從許多模特中,選取各自最美好的特征,從而使得塑造的形象更美。帕拉西奧斯對此的回應是,我們正是這樣做的。這是古希臘人對完美的理解。

  過往的一系列研究揭示了美的“普遍標準”,如女性的大眼睛、小鼻子,但絕對的完美“臉部公式”,并不存在。

  然而,在向“魔鏡”發問時,都想成為最美的那一個。

  張曉文想讓原本好看的眼睛更迷人。2010年她在北京大學讀經濟學研究生期間,了解到了削骨手術,“這個手術能讓顴骨小一點,眼睛會更好看,我后來就決定做”。變美,變得更美,可能人會變得越發貪心。

  在姬小軒眼中,自己屬于耐看型的女生,笑起來很甜。雖然30多歲,但經常被誤認為是剛畢業的大學生。天生的“娃娃臉”給她帶來了這種模糊的年齡感。姬小軒告訴《財經》記者,“去年領導想讓我主持下一次的大型會議”。對姬小軒而言,這是工作能力和長相上的雙重肯定。

  不過,“娃娃臉”也會成為困擾,這樣的臉型在有些人看來不夠秀氣,現在更流行小臉。工作中接觸的客戶勸她打一針肉毒毒素,縮小兩側的咬肌,臉會顯得更精致。姬小軒動了心。

  定期注射肉毒毒素,對14歲便開始學舞蹈的李柔和她的同事而言,就像去美容院做一次按摩一樣隨意。在挑剔的鏡頭下,臉必須越完美越好,為了一勞永逸,李柔才決定做面部脂肪填充手術。

  理想狀態下,一次手術便可以實現飽滿的額頭和“蘋果肌”,讓臉看上去更加立體。即使手術沒有成功,脂肪填充的不理想,還可以進行第二次或者第三次填充手術。“當時想的是,大不了多做幾次手術,也沒什么。”姬小軒對《財經》記者說,身邊有同事前后做了三次面部脂肪填充手術,也沒出問題。

  東南大學醫學美學研究所主任何倫曾撰文寫道,人的美丑不僅僅在于客觀生理形態的存在,還在于自己對自己的感受,也就是自我體像。要去做美容,絕大多數存在對自身容貌形體的不滿。但孤立地從鼻梁高低、嘴唇厚薄無法判斷一個人相貌的美與丑。

  文華在書中寫道,我們天生或胖或瘦,或高或矮,但在我們生活的世界中,媒體和廣告會宣傳相似的“理想美”,而所有地方的女性都被期望達到這種理想。

  這也是驅使部分求美者不斷走進手術室的原因,墊高鼻子,會覺得唇形比起鼻子不夠美,做了鼻唇,又會發現臉型不配合。姬小軒直言不諱,“我希望自己能像明星一樣美。”

  文華回憶起自己調查時的場景,有些求美者會拿出一些韓國或者中國明星的照片,與整形醫生交談。他們會說,我想要整成哪一個明星那樣的鼻子或者眼睛,那是我的理想模樣。

  麻醉和殺菌劑的普及,使得整形手術不再那么痛苦,或者有生命危險,人們放心地關注更純粹的整形變美。同樣,這些需求也驅使著整形技術的進步。如今,改善身體的任何部位均有相應的技術支持,且如人們所希望的,不會留下明顯的痕跡。

  這時都忘記了美國路易斯維爾大學傳播學教授、心理學家邁克·康寧漢(Michael Cunningham)的金句,“我們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但美和丑之間并非涇渭分明。”

  風險無處不在

  在真實的世界,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如預期一樣變美,而過程卻又如此不堪。

  張曉文回憶起五年前的手術,幾度哽咽。局部麻醉后,躺在手術臺上,她還意識清楚,“手術中,為了取顴骨上的鋼絲,醫生前前后后換了20多次手術工具。”

  手術前,醫護人員曾要求她在手術知情同意書等文件中簽字,但對手術風險她仍然一知半解。《財經》記者看到這份同意書中寫著,麻醉意外及藥物過敏,引起的呼吸、心跳驟停可能危及生命;手術過程中可能損傷局部的皮膚、血管、神經、肌肉等組織6點注意事項。

  而在這份手術知情同意書下方有手寫補記的備注,“可能存在鋼絲殘留,可能引起骨片骨折、雙側不對稱”。她沒有注意到。

  當時只是說手術前例行的一些項目,需要簽字,并沒有特別告知手術可能會出現這樣的風險。“醫生只是告訴我,這次手術非常簡單,十幾分鐘即可結束,但當天我在手術臺上躺了近兩個小時。”張曉文說。

  她僵直地躺在手術臺上,不敢動彈,也不敢出聲。空氣安靜得讓人發慌,默默地數著醫生更換工具的次數,心中期望沒有下一次,手術從此結束吧。

  當2016年12月29日拿到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的判決書時,張曉文沒有任何如釋重負的感覺。這場耗時一年多的官司使她失去了工作,拖垮了生活。接下來,還要面對漫長的面部修復。

  曾被張曉文寄予希望的馬姓醫生,登記的執業地點并不在實施手術的醫療機構。事實上,這位醫生甚至未列在原北京市衛計委公布的“北京市醫療美容主診醫師和外籍整形外科專業醫師名單”之中。

  根據規定,從事醫療美容的醫師取得《醫師資格證書》并注冊在醫療機構,該機構所從事的醫療美容服務項目也應在當地衛生健康行政部門備案。這些信息可通過機構內公示信息獲得,還可通過衛生健康行政部門官網查詢機構、人員資質信息。

  2014年,張曉文在網上搜索大半年的信息后,決定選擇這位馬姓醫生。在網絡上,他被稱為“換臉大師”。她通過社交媒體與該馬姓醫生反復確認手術是否能夠成功,得到答復是,這是一個小手術,沒什么風險。

  當張曉文意識到她的主治醫生甚至不是醫療美容主診醫師時,覺得自己受了騙。

  中國整形美容協會副秘書長曹德全對《財經》記者說,除了經考核取得執業醫師資格,還需經過專業學習,并備案,才能成為醫療美容主診醫師。

  根據國際美容整形外科學會(ISAPS)的數據,2017年,中國共有2800名整形外科醫生,占世界范圍內醫生的6.4%。第一名為美國,有6800名整形外科醫生,巴西則有5500名。

  一位醫美行業從業者向《財經》記者透露,一些醫療美容的醫生是半路出家,比如曾是婦產科或者肛腸科的醫生。醫美機構為了提高它們的吸引力,會將其包裝成“明星大咖”,封上“世界級大師”“項目第一人”的稱號。

  時至今日,一條網絡信息中,這位馬姓醫生仍被冠以“世界級換臉大師”。張曉文質疑,當初是因為相信這位醫生的能力才選擇手術,這還算“換臉大師”嗎?

  張曉文拿到的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判定書是,醫院存在術前準備不充分、手術風險告知不足等醫療過錯行為等,需向張曉文賠償醫療費、殘疾賠償金及精神損失費等共32萬余元。

  她并不認可這一判決,“醫生和醫院應負全責,需要賠償后續的面部修復費用”。她提起上訴。

  上海市聯合律師事務所律師盧意光,曾代理過一些醫療美容糾紛案件,他對《財經》記者分析,訴訟過程中,需要證明醫療過程和損害之間有因果關系,但在醫療美容這個領域,到底如何來鑒定證明還存在困難。目前大多數鑒定機構都是醫療鑒定機構,主要鑒定人身損害,難以判斷整形后是否好看,“大量的情況是沒有出現嚴重后果的,這樣的話,賠償會很少”。

  在一些醫療整形機構中,醫美咨詢師會為客戶介紹整形項目,只說好處不談風險。大量投放的廣告中,也往往夸大其詞。

  中國醫學科學院整形外科醫院注射中心主任陳光宇告訴《財經》記者,有些咨詢師沒有任何醫學知識背景,只是為了增加醫美項目的銷售量,把整形手術描述成一種低風險的行為,會誤導受眾。

  艾瑞咨詢發布的《2019中國醫美行業趨勢研究報告》稱,有些醫美機構的獲客營銷成本,可占到其總投入的30%-50%。

  劉雯已經戴了三個月的口罩。非必要時間,沒人能看到口罩下面臉的樣子。摘下口罩后,她的嘴巴上方露出一道細長疤痕,那是三個月前她在河北保定一家醫院做完“人中縮短術”后留下的痕跡。

  她對這道疤痕也是預期不足。當她還在猶豫是否要做手術時,曾在網上搜到該醫院,并點進了一個詢問需求的對話框,后約了到醫院內咨詢。“接待我的醫生說這種手術(人中縮短術)沒有風險,也不會有疤痕,還拿出以前做過的案例照片給我看。”劉雯對《財經》記者回憶稱。

  可術后三個月,劉雯還是只能每天戴著口罩。“如果早知道疤痕很難消失,我可能不會那么快決定做手術。”她說。

  姬小軒選擇注射肉毒毒素,也是對宣傳中所提到的“注射后可復原”動心。在網上多次搜索相關信息后,這家民營醫療美容醫院的客服保持著幾天一條的頻率,給她發信息,偶爾也會打電話。內容大多是,醫院正在進行的優惠活動,打針前后的對比圖片以及視頻等。她咨詢了多次,得到的答復均為“注射沒有風險”。

  于是,姬小軒注射了第一針。四個月后,再次進行了咬肌注射,期望能夠繼續瘦臉。一年多后,臉頰凹陷變形,讓她徹底失去了信心,“我曾經咨詢過其他醫生,有些醫生說不知道藥品來源是否有問題,也無法準確判斷原因”。

  姬小軒在這家醫療美容醫院注射了兩針肉毒毒素。當她回憶自己注射的過程時,想起沒有看到醫生拆封藥品,配藥的過程也不清楚。當時等在診室,醫生直接拿著配好的藥品進來了。

  2006年,肉毒毒素已被中國列入毒麻藥品。這意味著,從產品審批、銷售流通到注射使用,肉毒毒素均受到嚴格管制。肉毒毒素實際上是一種神經外毒素,曾被稱為“世界上最毒的毒素”。為了提示它的風險,2016年,原食藥監局曾專門發文警示注射肉毒素的風險:不當使用可能會引起肌肉松弛麻痹,嚴重時可能會引發呼吸衰竭、心力衰竭等。

  目前,中國僅批準了兩種肉毒毒素上市。一種為國產產品“衡力”,由蘭州生物制品研究所生產。另一種為進口產品“保妥適”。這些藥品需由指定經銷商售賣。然而,在電商、社交平臺上,很容易搜索到私人售賣的信息,這其中還包括從其他國家走私而來的肉毒毒素。

  陳光宇告訴《財經》記者,在醫院,一針“保妥適”的成本價都要1500元,有些機構的價格卻不到千元。這樣的產品來源和質量大概率會存在問題。

  期待奇跡

  五年中,張曉文的顴骨持續不斷地彈響。這種關節運動時發出的聲音,像《小飛俠》中那個把鬧鐘吞入肚子的鱷魚,滴答滴答的響聲時刻尾隨。不管何時休息,張曉文都左側臥睡,絕不壓到右邊顴骨。現在,這種早幾年還需要特別注意的行為已經成了下意識的動作,變成了一種生活習慣。

  新培養的習慣還有很多。由于面部關節仍然脆弱,張曉文不敢張大嘴去啃食物,或者吃硬的東西。她好多年沒有吃過蘋果,已經忘了它的味道,這曾是她最愛吃的水果,現在取而代之的是葡萄,“又小又軟,吃起來不費勁”,張曉文告訴《財經》記者。

  持續不斷的修復仍在計劃中。張曉文的下一步是繼續去韓國,嘗試將骨頭修復回原來的樣子。當然,她心里知道,回歸到從前的樣子是不可能的,“我永遠都不能像小時候一樣,想說就說,想笑就笑”。

  北京中西醫結合醫院醫學整形美容科主任胡守舵告訴《財經》記者,修復手術相比于初次手術會更難。比如蓋一棟樓,如果已經有一棟樓了,把它改成正常的狀態,還要考慮很多其他的因素,地基是否相互影響,哪些地方深哪些淺,哪些左哪些右,會更復雜。

  對于姬小軒來說,一年來,她嘗試用各種方式,渴望恢復成原來的模樣。聽到一位醫生說,肉毒毒素怕高溫,可以多做一些熱敷,加快藥物在身體里的代謝。

  半個多月的時間,她每天跑到桑拿房里,從上午待到傍晚,拼命讓自己出汗,發現效果并不理想,身體也變得虛弱,才作罷。

  一年多的時間耗在這場變美“浩劫”中,家人勸姬小軒放下。她會反問,“如果整個臉都變形了,都垮掉了,皮膚松弛,瞬間老了幾十歲,你能放下嗎?”在她看來,沒經歷的人無法“感同身受”。

  姬小軒曾想起訴醫生,在咨詢多位律師后,她放棄了這個想法。“只是‘變丑’了,難以獲得達到醫療損傷程度鑒定的證據,訴訟的成功性不大。”姬小軒說。

  盧意光也曾碰到整形不滿意的人,因為心理壓力大,逐漸發展為心理或者精神問題,“形象上的問題可能會對心理產生更大的影響。訴訟的話,耗時耗力,賠償數額小,也很難達到預期。一般情況下,大多數人會選擇私下和解”。

  李柔再次去北京一家三甲醫院咨詢,醫生告訴她,可以切除這塊皮膚,作為交換,會留下長長的疤痕。“沒法再跳舞了,我都不知道我還能做什么。”李柔嫌棄地看向腿上那塊深紫色的疤痕,淡淡地說。

  這之前,李柔并不知道手術可能會有這樣的風險。她聽到的是,手術的安全性很高,不會出什么問題。她也咨詢過律師,了解到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也許會耽誤后續的修復,只得暫時作罷。

  可近一個月以來,李柔雙腿的疼痛加劇,連走路都變得困難。她從醫生處得知,兩條腿里積滿了吸脂手術中未排出的腫脹液。李柔不得不面對下一場手術,修復吸脂造成的傷害。

  這樣的日子不知何時能夠結束。她在社交平臺寫道:如果等待可以換來奇跡,那么我愿意一直等下去。

  (本文醫美整形者皆為化名)

  (本文首刊于2019年11月11日出版的《財經》雜志)

責任編輯:趙慧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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